“中科杯”征文选登一

时间 :2020-06-23   |    次浏览

开错季节的花  公子建

二〇一三年十月,将冷未冷的时节,在四川某林业科学研究所档案室工作的李志安收到所里转发的文件,被派去新疆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。接到文件后,李志安不得不在对新婚妻子的依恋中启程前往新疆。

十月对于新疆来说仍然是旅游旺季,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宽敞的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,旅客们大多捧着手机,静静地消磨着光阴。大厅东头,几个背包客将头簇在一起,分享着单反相机里的照片,时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,成为候机大厅里难得的动静。
就在李志安快睡着的时候,一阵呼天抢地的悲戚声骤然响起。李志安睁开眼睛,顺着声音的方向抬眼望去,候机大厅西头一个矮小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,一位身着浅灰色西装、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倚在候机大厅粗实的柱子上痛哭。老人的脚下,是一个打开的老旧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物。
候机大厅里不少人闻声而动,迅速聚拢到老人身旁。在各种地方口音的劝慰下,老人渐渐停止了哭泣,颤巍巍地站直身,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,接着用颤抖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,顷刻之后再次痛哭起来,哭声中夹杂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,“我的档案掉了,我这辈子做的工作……再也没人知道了……”
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“您还回忆得起你们单位在哪里吗?”“您不要着急,现在网络很发达,去查一查准能查到您的信息!”聚拢过来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说道。
“沙棘……对,沙棘,我们单位是援疆保密单位,大家在驻地种了一大片沙棘林子……每到秋天就会挂满金黄的沙棘果……”良久,老人止住了哭泣,断断续续地说道。

(一)

李志安培训的内容是档案培训,培训地点在新疆乌鲁木齐市一处半山腰上。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中,大部分时间是档案理论课,只在培训接近尾声时,才安排了两次宝贵的档案实训机会——参训人员以小组为单位,将新疆几个县上个世纪的几大箱公文进行归档实操。
这几箱公文的时间跨度很大,一直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持续到九十年代初。实训开始,李志安刚翻看了其中几份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公文,便有些没忍住,噗嗤一下笑出了声。
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,建国还不算久,公文还不尽规范,县一级的公文在今天看来有些漏洞百出。除了文号版式错误、错别字成堆外,一些文件内容上更是让人啼笑皆非。比如在一则县政府让各乡镇推行“母猪催乳技术”的公文里,县政府除了大篇幅强调该项技术的科学推广是为“四个现代化”做贡献外,还在后半部分内容里要求各乡镇发挥妇女同志的作用,把党员中的已婚妇女发动起来:“自己给子女喂过奶的,给母猪催乳肯定在行”“要把催乳经验运用到给母猪催产催乳中去”……
诸如此类的公文还不在少数。然而,李志安转念一想,这些公文虽然读起来让人哑然生笑,但就记录历史事件的真实性来说,它们的作用却是难以取代的。就以那些让人发笑的公文来说,当时的社会状态便是如此,倘若换成严谨规范的行文,反倒不一定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了。
在成堆的公文中,有这么一篇让李志安记忆犹新,公文编号为1988年第31号文,内容大意是在当年的七月份,某县一偏远乡镇,一位寡居的农妇李某步行了二十多里路,前往派出所上交了一支中国54式7.62毫米手枪。公文的附件里简单记录了农妇李某的生平。李某出生于一九三五年六月,父母早亡,二十岁时嫁给同村张某某,婚后到新疆省亲,次年张某某身亡,李某忧劳成疾,守寡一生。
李某出生于一九三五年,公文印发于一九八八年,中间相隔了五十三年。也就是说,农妇李某在五十三岁时,不顾体弱多病,走了二十多里路,到派出所上交了一支手枪。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!
公文里还附上了对地方群众的简单走访记录,其中有份记录提到,一名群众在那一日天刚亮时,看到李某从自家屋后山坡上的沙棘林里取出了一个包裹,也就是后来派出所民警看到的装枪的那个包裹……
在接下来的培训日子里,李志安的脑海里时不时便会想起那份厚达七页的公文,有许多关于这位农妇的疑问在他的心中盘旋。

(二)

李志安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林培育与利用,一个许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专业。大学毕业时,李志安一心想找个专业对口的单位,所以考到了事业编制的林业科学研究所。
入职后,所里暂时没有合适的岗位,李志安便被安排到了档案室工作。因为年轻,李志安时不时还得干点领导安排的其他工作,属于所里的“万精油”角色。
新疆档案培训后的几个月,李志安早已回到研究所上班,重新回归到忙碌的工作状态。一天中午,李志安接到上级通知,需要立即通知领导开会。很不巧,李志安赶上手机欠费停机了,跑到档案室准备用网银充值时又发现密码忘了,更急人的是,记录密码的私人笔记本,连同那些记录在本子上的独一份的故事,也丢失不见了。
李志安并非一个容易慌乱的人,但就在那个瞬间,眼前的小事却让他突然想起了农妇李某。
根据公文附件中另一份群众走访记录,在农妇李某前去交枪当天下午,乡干部走访了李某同村的人,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们眼中平凡至极的农妇会有一支铮亮的手枪,更无法相信她病成那样还能坚持走到派出所去交枪。
在乡干部准备离开时,有一个老太婆一瘸一拐地来到他们面前,说农妇李某曾多次在深夜找到她,说要告诉她一些事儿,但老太婆自己忙着喂牛喂羊,没有功夫听;还有一次,李某要带老太婆去沙棘林看样东西,老太婆也拒绝了。不过老太婆也说出了一个重要情况,那就是农妇李某的丈夫是一名解放军战士,很年轻就牺牲了。
公文中记录的那位老太婆姓刘,和农妇李某相同的是,刘老太婆也是守寡大半生,两个人在当地都属于外来户,在村子里也都同样的默默无闻……
李志安常常在心里想,倘若没有那次交枪的举动,作为平凡人的农妇李某很大可能会继续孤苦无依的生活,直到在默默无闻中逝去。不出十年,便没有人会谈起她;再过上十年,人们会从心窝底忘记她。
让李志安感慨的是,这个世界上,有许多和交枪前的李某一样的人,在这尘世间存在了几十年,给人留下的记忆长度远赶不上他们真正存在的时间长度,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称呼,叫做“平凡的人们”。毫无疑问,李某便属于“平凡的人们”中的一员。
然而,农妇李某在有生之年主动交出了一支枪,名字被“有幸”地记录在了档案之中,并且档案的存档期限被定为了永久,让她终究在人世间记录下了短暂的一笔。
李志安之所以用“有幸”这个词,是因为他觉得,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人会觉得李某是幸运的,比如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那个悲戚痛哭的老人。那个老人毕业于名牌大学,毕业后主动申请援疆,因为从事保密工作,身份被注销了,一个四位数的代号成了他的身份……农妇李某的故事多年后尚有档案可查,而机场老人耄耋之年丢了档案,人活在世时恐怕便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了!

(三)

二零一四年五月,李志安所在的研究所开始选派人员去新疆对口援疆。通知挂出后,立刻引发了所里人的关注。
看了通知里说的对口援疆地点后,李志安在随后的几天里陷入了失眠。就在报名截止前一天,李志安鼓起勇气找妻子商量,讲了自己希望报名对口援疆的理由,本以为会被妻子骂一顿。结果,妻子给了丈夫莫大的鼓励,让他抓住去新疆锻炼的机会,趁着年轻好好地做点事儿。
得到妻子鼓励后,李志安找领导报了名。领导手上已经有几份老员工交上来的报名表,但是几个班子成员更倾向于选派年轻人去历练历练,看到李志安主动报名,领导很高兴,连夸“年轻人有志气”。
李志安的对口援疆地点是新疆阿合奇县,这个名字曾频繁出现在档案培训时他接触到的那几箱子旧档案里。此次报名,李志安便是想找寻一个尘封的答案。
一个多月后,李志安便踏上了新疆阿合奇县的土地。阿合奇县是位于新疆西部天山南脉腹地的一个边境县,地处高寒山区,北部及西部与吉尔吉斯共和国接壤,地形地貌呈“两山夹一谷”总体特征,素有“九山半水半分田”之称。
作为援疆干部,李志安日常的工作任务并不轻松,档案业务知识和大学所学的专业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然而,忙碌之余,李志安总要抽出一些时间在县里转转。
刚到阿合奇县没多久,李志安便打听到了农妇李某生前所在乡的具体位置,还乘车去了那片埋藏秘密的沙棘林。
李志安去沙棘林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份,比起四周的荒芜,山坡上的沙棘树显得郁郁葱葱,走近了仔细看,还能看到枝头开满了小小的花朵。
这是李志安第一次近距离目睹这种耐旱、抗风沙的植物。不过,按照当地干部的介绍,沙棘树一般是每年四五月份开花,但这一年很奇怪,这片沙棘林直到五月中旬才进入花期,到了六月初才开花。
“你看啊,这些都是开错季节的沙棘花!”地方干部弯下腰,指着一簇簇小小的沙棘花,笑着对李志安介绍道。
“开错季节的沙棘花!”李志安在心里跟着喃喃道。这片沙棘林生长繁衍了几十上百年,过去花谢花开、盛衰枯荣何尝有人关注过。如今,岁月流转、气象更新,开错了季节也被人注意到了!

(四)

随后几个周末,李志安又去了两次沙棘林,在研究考察这种植物的同时,还从当地干部和群众口中打听到了不少尘封的往事。
沙棘林对面几里开外的山坡上有一处边防哨所,农妇李某的丈夫当年曾在哨所里当兵。李某思念丈夫,婚后不久便从四川老家来到阿合奇县这座边境小城,在这片长满沙棘林的小山坡下住了下来。每逢天气好时,李某就会爬上山坡,站在沙棘林里眺望丈夫所在的哨所,希望能远远地望一望执勤站岗的丈夫。
“农妇李某的丈夫在一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了,最先赶到事发地的就是李某。当时,李某丈夫的手枪不见了,战友们都以为是掉在什么地方了。现在想想,应该是被李某当做丈夫的遗物偷偷藏起来了。”一位当地老人向李志安回忆道。
“这片沙棘林是李某许多次隔空眺望丈夫的地方,对于李某来说有特殊的意义。她把枪埋在这里,也许是觉得从此就和丈夫团聚了吧!”乡上的一位女干部也叹惋道……
听完这些故事,李志安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四周的沙棘树。在他眼中,这片顽强生长的、努力绽放的沙棘林,忽然有了极具象征意味的含义,像极了世世代代在这里扎根生活的老百姓,像极了守卫边疆的战士和支援新疆的建设者,也像极了为爱坚守、朴实无华的农妇李某们……
李志安心想,沙棘很平凡,人也很平凡,但历史本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平凡人书写的!

(五)

农妇李某故事的结局是,当地政府在多年后搬迁档案室时,注意到了一份标记为1958年第13号的公文,在这份记载有当地共产党员英烈名录的公文中,出现了一个和一九八八年31号公文中农妇李某丈夫同名的人。
当地政府又找到了其他的公文记载,并将这些公文的内容整理上报,上级很快为过世多年的农妇李某确定了军烈属的名誉。
而地窝堡机场老人故事的结局是,那天老人最终在众人的安慰下止住了哭声,老人慢慢回忆起了他的一位从事档案工作的朋友,老人曾在自己的身份解密后,向这位朋友谈起过自己的工作内容,并将一份记载着自己履历的资料复印件寄给了朋友。
老人了解他的朋友,朋友因为长期干档案工作,养成了将所有收到的资料整理留存的职业病。老人说,自己过去的工作枯燥而乏味,除了那位朋友愿意和他聊聊外,很少人愿意花时间听他唠叨;当然,那个朋友人生不尽如意,也常常会将自己的故事向老人倾诉。
时至今日,就是那位和他交换故事的朋友,成了这世界上唯一能够证明老人身份的人。
两个故事结局让李志安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充满了信心,现在的他从心底觉得,平凡的人不管有没有被历史记住,都和沙棘林一样,被时间记住了价值,他们的人生绝不会被抹去。
至于李志安自己,三年的对口援疆结束时,他最后去了一次那片沙棘林。去的时候仍然是六月初,但那一年的沙棘花没有开错季节,沙棘枝头已经挂上小小的沙棘果实。
李志安知道,再过两个多月,山坡上的沙棘果实便会成熟。以前这片野生沙棘林人迹罕至,但现在,乡民们已经了解了沙棘果的可贵之处,到了沙棘果实成熟的季节,便会有许多乡民进林子里采集金黄的果实。
那一次,李志安在沙棘林停留了很久。他望着山坡对面,心里想,一定会有人在采集沙棘果实的时候,望一眼远处的边防哨所吧。
就在李志安的视野里,远处的边防哨所外面如今也长满了一片沙棘林,李志安还曾被哨所请去讲过沙棘苗木培育知识。如今,林子在边防战士们的精心照料下,已经把根深深地扎进了土壤里,它们将长年累月地守护起这片土地,并用美好的沙棘果实回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!